十余年来,张马丁围绕网络互助和康爱公社持续写作、实践和反思。其核心思想并不仅仅是论证「网络互助有没有价值」,而是在探索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在现代社会,人们能不能借助互联网,以较低成本建立一种长期、透明、有规则的陌生人互助共同体?
围绕这个问题,可以将其主要观点概括为以下八个方面。
康爱公社真正探索的,不是一种更便宜的保险,而是互联网时代,陌生人能否依靠规则、透明与长期守约,建立一个共同承担风险的互助共同体。
保险、医保、慈善和网络互助,都在不同程度上解决人的风险保障问题,但实现方式不同。
网络互助最朴素的逻辑是:
一个人的力量很小,一群人的力量很大;不知道谁会遭遇风险的人,事先约定,当其中有人遭遇约定风险时,其他人共同帮助他。
互联网并没有发明互助。邻里互助、宗族互助、行业互助在人类社会已经存在数千年。互联网真正改变的是,它第一次让大规模陌生人之间的低成本互助成为可能。
因此,网络互助并不是互联网时代偶然出现的一种营销产品,而是传统互助借助互联网形成的一种新的组织形态。
商业保险的基本模式,是先收取保费、形成资金池,再由保险公司承担合同约定的赔付责任。
网络互助则可以走另一条路:
不预先集中大量保障资金,风险发生以后,再由参与者按照事先约定共同分摊。
因此,康爱公社长期坚持「0预付、事后分摊」。
这种模式主动放弃了资金池、投资收益和刚性赔付等现代保险的重要金融属性,把保障机制尽可能还原为简单的社会共济关系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网络互助可以理解为:
互联网重新激活的一种原始而现代的互助保障机制。
它与保险有相似的风险共担功能,却不必因此成为保险。
慈善更多是:
「我愿意帮助你。」
互助则是:
「我们约定彼此帮助。」
加入一个互助共同体,就意味着同时拥有两种身份:帮助别人的人,以及未来可能被别人帮助的人。
因此,互助不能仅仅依靠爱心运行。
等待期、健康要求、互助条件、分摊义务、审核制度,看起来有时冷冰冰,却是陌生人之间长期合作的基础。
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在这里:
互助需要温度,但不能用人情破坏规则;需要善意,但不能依赖善意维持制度。
帮助一个人很容易获得掌声,拒绝一个令人同情但不符合规则的人却十分困难。然而,如果不断因为同情突破规则,最终损害的是所有遵守规则的人。
所以,公平不是互助的附属品,而是互助能够长期存在的生命线。
低门槛、事后分摊是网络互助的优势,同时也是它天然的弱点。
如果加入成本极低,一个人就可能在健康时不重视互助,在风险已经明显时才加入;也可能在帮助别人时希望规则严格,在自己申请互助时又希望规则宽松。
因此,网络互助不能建立在「所有人都会自觉」的假设之上。
健康要求、等待期、风险分层、严格审核以及必要的违约成本,本质上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:
保护长期守约的人,不让遵守规则的人为投机者买单。
康爱公社设置多个不同互助社、进行风险分层,也是为了控制逆选择和风险错配。
所谓「死亡螺旋」并不是网络互助不可改变的宿命,而是制度设计必须长期面对和管理的风险。
网络互助不应该只追求「便宜」,更重要的是追求:
参与者付出的每一块钱,有多少真正用于帮助遭遇风险的人。
不预收大量资金、不进行复杂投资、不承担庞大的销售体系和资金管理成本,借助互联网完成通知、分摊、审核、公示和监督,可以把保障过程中的组织成本压缩到较低水平。
同时,事后分摊意味着在风险没有发生之前,资金仍然留在参与者自己手中。
因此,康爱公社追求的不是建立一个越来越庞大的金融机构,而是努力建立一个:
组织尽可能轻、资金路径尽可能短、制度尽可能透明的保障协作网络。
如果有一天这种模式失去了效率优势,也就失去了坚持它的经济理由。
康爱公社从来不应该成为一个人的全部保障。
医保解决基础医疗保障问题,商业保险提供契约化和相对确定的保障,社会救助和慈善解决另外一些社会问题,网络互助则可以提供一种低门槛、低成本、社会化的补充保障。
真正合理的保障体系不是寻找一种制度解决所有问题,而是:
多元共济,分层保障。
因此,医保越来越完善、商业保险越来越便宜,对社会都是好事。
互助真正需要回答的,不是「如何取代保险」,而是:
在医保和保险之外,我们还能创造什么独特价值?
如果网络互助只是从一群人账户里收钱,再把钱转给另一个人,那么它最终只能与保险比较价格。
但互助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社员可以知道自己帮助了谁,可以看到资金如何流动,可以了解一个案件为什么通过、为什么拒绝,可以监督平台,可以参与裁决,可以提出规则修改意见,甚至参与共同体治理。
这样一来,一个人就不再只是「消费者」。
他同时是:
参与者、帮助者、监督者、规则共同制定者和潜在受助者。
这可能才是网络互助区别于传统金融保障最值得发展的地方。
保障因此不再只是一份合同,也成为一种人与人之间可以被看见、被感知、被参与的社会连接。
未来的康爱公社,应当把透明、参与和共同治理逐渐变成比低价格更加重要的竞争力。
康爱公社从创立之初就提出「百年公社」。
所谓百年,并不是预测一个企业一定能够经营一百年,而是一种制度设计原则:
今天作出的决定,不能只考虑今天增长多少用户、获得多少收入,而要考虑这个制度十年、几十年以后还能不能运行。
因此,康爱公社曾经主动克制扩张,坚持严格审核,不轻易突破规则,也不断修改那些实践证明存在问题的制度。
十余年的实践也让我们越来越认识到,互助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。
人们健康的时候容易觉得它可有可无,真正遭遇疾病时又希望获得尽可能多的帮助;帮助别人时希望严格执行规则,轮到自己时却天然希望得到通融。
所以,网络互助真正要解决的,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和资金问题。
它最终面对的是一个古老的问题:
一群彼此陌生、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的人,怎样建立信任,制定规则,约束彼此,并长期合作?
康爱公社十余年的实践,本质上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场长期社会实验。
它最终是否成功,不应该只看帮助了多少人、筹集了多少钱或者拥有多少社员。
更重要的是:
我们是否证明了,在互联网时代,一群陌生人仍然可以依靠公开透明的规则建立信任,长期守约,在彼此遭遇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。
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,康爱公社的意义就不仅仅是一种大病保障方式。
它也是对互联网时代人与人如何重新建立连接、信任与共同体的一次探索。